在浙江农林大学林业与生物技术学院教授王义平的感受中，萤火虫在最近几年的夏天成了顶流。
他自身热度便是一种证明。王义平长期研究萤火虫人工培育技术，这段时间不断有媒体上门，就在我们见他的前一天，便有两波浙江本地媒体到访。
更多焦灼的咨询来自文旅市场。景区、酒店和民宿的电话打来，他们的问题往往很直接：有没有现成的萤火虫？今年能不能马上用？
萤火虫已成为一种热门“商品”，据业内人士估算，萤火虫市场每年需求约7500万只。有的景区一次采购几千甚至几万只成虫，集中投放，营造一夜流萤的奇观；有的商场把萤火虫装进移动篷车，在城市里售票展出；一些民宿、农家乐也希望引入萤火虫，为夜间经营增加卖点。
然而，萤火虫看似是浪漫符号，成虫寿命却只有十几天。如果没有适宜的水质、土壤、植被和光照条件，投放的萤火虫很难繁衍生存。萤火虫的光亮，可能转瞬即逝。
萤火虫这门生意究竟该怎么做？直接购买成虫并非长久之计。王义平团队正在尝试另一条路：一边人工培育，一边改造生态环境，让萤火虫能够留下来、自主繁衍，最终形成稳定的观赏场景和文旅业态。
王义平团队拍摄的萤火虫。受访者供图
需求旺盛，人工培育成本高昂
“能不能买现成的萤火虫？”这样的电话，王义平不知接了多少，每一次都只能婉拒。
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行，尾灯明灭，这种新奇、浪漫的观赏体验，天然适合亲子游和夜游市场。对不少景区而言，萤火虫能够填补夜间经营空档。酒店、民宿和农家乐同样希望借此吸引家庭游客。
与此同时，随着城市版图扩张，萤火虫数量越来越少，人们即便寻到城市边缘，萤火虫仍然难得一见。
于是，市场需求催生萤火虫交易。但大量捕捉会破坏野外种群，也会干扰当地生态。因此，2023年7月，国家“三有”有重要生态、科学、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）名录调整，三叶虫萤、红胸黑翅萤、穹宇萤、雷氏萤等11种萤火虫首次被列入。这意味着萤火虫相关捕捉、出售和利用活动面临更严格的法律风险。
保护升级了，需求却没停步。记者在电商平台搜索，大约100元便能购买30只萤火虫，客服表示，运输途中保证80%存活率，虫源全部来自人工培育。然而，王义平判断，这多半是不实信息，按照目前的技术门槛和成本，市面上流通的萤火虫，大概率仍来自野外捕捉。
“萤火虫不好养、成本高。”王义平说。人工培育往往意味着更长的周期和更高的成本。养殖者需要引入合规种源，建设室内繁育空间，配置控温、控湿、增氧和水质监测设备，还要持续提供饵料。萤火虫幼虫通常以虾、螺和贝类等为食，长期饲养需要稳定投入。
更大的难题是死亡率。以水生萤火虫为例，幼虫长期生活在水中，一只患病或死亡，细菌、真菌便可能在养殖环境中传播，导致整批幼虫死亡。进入化蛹期后，土壤的疏松度和湿度同样关键。条件不合适，蛹无法正常羽化，成虫可能直接死在土中。
萤火虫的一生要经历卵、幼虫、蛹和成虫四个阶段，多数种类完成一个世代需要一年左右。“任何一个阶段出了问题，一批虫子都可能保不住。”王义平说。
其中，幼虫期通常长达五六个月甚至更久，卵期约两三周，蛹期二十多天至一个月，而最具观赏价值的成虫期平均只有十几天，最长一般也不过三周。
也就是说，费尽心思培育一整年，最终具有市场价值、可供观赏的萤火虫只有10多天。对于缺乏经验的经营者而言，相比直接捕捉，人工培育的成本明显更高。
这也构成了萤火虫生意最现实的矛盾：市场希望当年采购、立即展示，而真正可持续的培育和生态营造，至少需要以年为单位。
王义平团队观测萤火虫。受访者供图
不只“养虫”，更要“养环境”
依托人工培育萤火虫的科研成果，王义平科研团队成立了一家市场化公司，成为浙江省合法合规的萤火虫养殖及生态服务主体，专做这门生意。
萤火虫这门生意该怎么做？王义平团队试图给出另一种答案。
8月初，晚上将近8时，杭州临安风之谷景区内，游客在浙江农林大学博士研究生李佳鹏的带领下，沿着一条小路向山谷深处走去。李佳鹏是王义平团队中的一员，今年夏天，几乎驻扎在景区。
开始的一段路还有零星灯光，随后便进入完全黑暗的区域。这段约200米的路程，是景区专门设计的“暗适应”通道。游客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，即使不用手电，也能借助月光看清脚下。再往前，点点荧光开始在草木间闪烁。每当萤火虫飞过，人群中便响起惊呼。
有人本能地举起手机，却很难拍下眼前的景象。“用眼睛看就好。”李佳鹏提醒游客，“萤火虫不一定能留在手机和相册里，但可以留在记忆里。”
李佳鹏介绍实验室中的萤火虫培育情况。 巩持平 摄
这里是景区的萤火虫山谷，也是萤火虫的主要繁育区域。游客行走的栈道与萤火虫主要栖息的小水沟相距十多米，双方之间留出了缓冲空间。观赏路线、灯光设置和游客距离，均由王义平团队参与设计。
风之谷景区本就有野生萤火虫，只是零零落落，不成篇章。在王义平团队指导下，景区一边升级人工繁育设备，一边改造水体、土壤和植被，为萤火虫营造适宜生境。这也是萤火虫项目真正实现市场化的关键。
萤火虫对环境十分敏感，环境的好坏影响它们能否存续。水生、陆生和半水生种类虽然栖息方式不同，但普遍需要良好的水质和土壤、茂盛的植被、较少的人为干扰以及足够黑暗的夜间环境。萤火虫发光的主要功能是传递求偶信号。多数种类的雄虫在空中飞行发光，雌虫则以较弱的光进行回应。过强的路灯、景观灯会干扰这种信号，使其难以正常交配，进而影响种群延续。
人工繁育则为户外种群提供补充。景区可以根据观赏季节，在室内提前培育一定数量的萤火虫，再适时引入已经改造完成的生境。户外种群逐步实现自然繁殖后，室内和室外便能互相补充，形成闭环。
“不能像放烟花一样，买来、放完就结束。”王义平说，“必须先有适合萤火虫的生境，再谈投放和观赏。只有让它们能够自己繁育，这个景点才能一年年持续下去。”
如此一来，景区投入不少，但经营者算得清这笔经济账。白天，这里是玩水、漂流的清凉世界；夜晚，因为萤火虫，这片山谷被点亮——既增强景区吸引力，也能延长游客在景区内的停留时间。
双方的合作模式也清晰明确：风之谷出场地、出资金、负责运营管理，王义平团队出技术，涵盖种类调查、生境规划设计、生境改造、繁育养殖全链条。
景区之外，学校的实验室里，公司的养育间内，王义平团队仍在摸索不同种类萤火虫最适宜的温度、湿度、饵料和投喂频率，逐步降低人工培育的成本。目前，团队正在研发改进标准化培育设备，可以调节温度、湿度和水体含氧量，并通过智能监测反馈数据、及时调整参数。
“野外抓捕有法律风险，随着我们人工培育萤火虫的成本不断降低，市场需求得以满足，野外的萤火虫得以被保护。”这也是王义平做这门生意的最终目的，提供一种兼顾商业需求和生态保护的可能：景区获得可持续的夜游项目，萤火虫则获得稳定的栖息空间。
风之谷景区的观赏结束时，有游客怅然若失地念叨：“小时候看到的萤火虫，比现在多太多了。”
“把环境保护好，明年还会更多。”李佳鹏说，他回过头，像个守护着秘密的守夜人。
李佳鹏介绍实验室中的萤火虫培育设备。巩持平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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